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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中以物抵债的解释与构建

文章来源:     发布时间:2018-04-10 10:01:37

 

执行中以物抵债的解释与构建

  邓君鹏

 

一、非执行中的以物抵债及其构成要件

非执行中的以物抵债是相对于执行中的以物抵债行为的概念,一般指原债权债务关系当事人或者原债权人与第三人在原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前或者原债务履行期限届满之后,以债务人不履行债务为条件,其合意内容是新的给付代替原定给付,不管是新的给付还是旧的给付均未经过生效法律文书的确认,所以可能存在当事人通过虚假诉讼转移财产侵害不特定债权人的利益。

就其构成要件而言,首先原债务须依法存续。有债务,履行之,无债务,不履行。根据最基本的法律逻辑关系,以物抵债协议的达成以原合同尚存一些债务为前提条件。若债务已经履行完毕,不能达成以物抵债协议。其次,《合同法》第91条规定[1],债务因依约履行等情形而终止,合同终止后,债务人基本上不再负担任何的合同义务,也就无所谓的以物抵债协议发生的法律基础。但某些特殊类型的合同会根据其法律的“天然”属性,特别规定债务人在合同关系终止后仍然需要负担一定的义务,即债务人需承担相应的通知、协助、保密等义务。当债务人违反上述法律义务产生了相应的违约损害赔偿责任,又不能及时为金钱给付时,也可以达成以物抵债,消灭该法定债务,即以物抵债以债务依法存续为前提条件。所以说,这里说的原债务既指是基于原合同关系而生的,也基于法律规定而生的;其次,双方合意以他种给付代替原给付。任何债权债务关系都有其特定内容,该特定内容也因此成为区分此种与他种法律关系的标准,如买卖关系中,买方需要给付金钱,卖方需要交付标的物;租赁关系中,承租方需要支付租金,出租方需要交付租赁物并在一定的法律限度内不得干涉承租人使用租赁物,那么相应的,由于该协议的达成并不能立即消灭原债务,需要债务人适当履行该协议方能满足债权人的债权,也就是说,需要债务人有一定的履行行为,有一定的履行对象。以物抵债协议作为债权债务关系的一种,其内容是以他种给付代替原给付。至于代替的方式,则应根据当事人的意思进行确定。有当事人明确约定后给付完全覆盖原合同关系,当事人仅仅需要履行以物抵债协议,此时,从尊重意思自治的角度出发,法律应当承认当事人的此种约定。若当事人明确约定以物抵债协议与原合同二者之间并存,债权人有权根据自己的需要请求债务人履行原合同或者是以物抵债协议,该约定只要是出发双方当事人真实的意思表示,法律没有理由否认。《合同法》规定的十五种有名合同以及其他种类繁多的无名合同,其履行内容各异,正是履行内容的各异,才能区别此种关系与彼种关系。若以物抵债协议的内容与原合同内容一致,如同为偿还借款,同为交付种类物等,他种履行内容与原债务内容一致的,不构成以物抵债法律关系。仅仅是当事人就履行期限进行了变更,并没有其他新的“物”介入到当事人的法律关系之中,债的同一性未被破坏,此时,并不适用以物抵债瑕疵担保责任、以物抵债本身衍生的违约责任等法律规范。所以说,以物抵债协议的内容与原合同的内容须不一致,如当债务人不能支付工程款时,以房屋抵偿工程款。正是因为前给付和后给付之间存在一定的差异性,若当事人不履行后给付义务,才会出现前给付与后给付之间关系如何协调的问题,如何更加有力地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若前后两给付相同,则不存在上述问题,因为当事人按照原合同履行和按照以物抵债协议履行都没有较大的差别,此时这种相同的给付与其说是以物抵债协议,还不如说是当事人之间就债务履行期间进行了变更;最后,双方达成的以物抵债合意不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从法律行为层面来说,以物抵债协议不是单方行为,属双方行为,其成立系以意思表示一致。根据民法基本原理,法律行为的成立并不等于法律行为有效,对此,国家须以一定的价值判断为标准对当事人的法律行为进行法律评价,符合国家价值判断标准的法律行为有效,不符合国家价值判断标准的法律行为,无效或者效力待定。根据《合同法》第52条和《合同法解释》(二)第14条规定[2],当事人达成的以物抵债不得违反效力性强制性规定,否则以物抵债协议无效。其次,当事人达成以物抵债协议也不等于就一定能够得到适当地履行,对此应当明确区分,债权债务关系最终是否得到消灭,还需要适当履行。若当事人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违反了管理型的强制性规定,此时,不能以违反法律规定为由否认以物抵债的法律效力。

二、执行中以物抵债的解释

探究以物抵债行为的法律性质目的在于适用法律规范,得出相应的法律效果,以便定纷止争。其法律性质究竟如何,须按照一定的法律解释方法及价值判断取向进行解释。法律解释方法,总的来说有文义解释、目的解释、体系解释、历史解释等等。同时,在进行法律解释的过程中,具有一定的价值取向性,所谓价值取向性,谓解释并非形式逻辑的操作,而是一种价值判断。但此种价值判断并非脱离法律的独立的价值判断,而是以已经成为法律基础的内在价值判断为其依据”。“正如法国学者达姆(dahm)所指出的:法律绝不仅是徒具语言的东西。它有所志,有所意味,它追求着实务的目的,它的眼中有它在生活中要贯彻的价值”。在进行法律解释时,必须遵循一定的最低限度的共同价值判断标准,如平等原则,合同自由原则等等,若不遵循最低限度的价值判断标准,在探讨某个法律问题时,就会被自己的知识构成、学术背景、个人爱好所左右,造成人云亦云的乱象,无法就某个问题在相互交流的基础上,达成共识。

现行有关法律规范虽然对执行中的以物抵债虽有提及,但是由于其法律性质及构成要件等处于模糊状态,从而导致无法适用法律的情况。1999 年中国银行发布的《以物抵债管理办法( 试行) 》第 2 条规定“本办法所称以物抵债,是指债务人将事先抵押、质押给债权银行的财产或者其他非货币财产折价归银行所有,用以偿还银行债务”, 2005年财政部《银行抵债资产管理办法》第3条规定“本办法所称抵债资产是指银行依法行使债权或担保物权而受偿于债务人、担保人或第三人的实物资产或财产权利。”“本办法所称以物抵债是指银行的债权到期,但债务人无法用货币资金偿还债务,或债权虽未到期,但债务人已出现严重经营问题或其他足以严重影响债务人按时足额用货币资金偿还债务,或当债务人完全丧失清偿能力时,担保人也无力以货币资金代为偿还债务,经银行与债务人、担保人或第三人协商同意,或经人民法院、仲裁机构依法裁决,债务人、担保人或第三人以实物资产或财产权利作价抵偿银行债权的行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491条规定“经申请执行人和被执行人同意,且不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可以不经拍卖、变卖,直接将被执行人的财产作价交申请执行人抵偿债务;对剩余债务,被执行人应当继续清偿。” 第492条规定“被执行人的财产无法拍卖或者变卖的,经申请执行人同意,且不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的,人民法院可以将该项财产作价后交付申请执行人抵偿债务,或者交付申请执行人管理;申请执行人拒绝接收或者管理的,退回被执行人。” 第493条规定“拍卖成交或者依法定程序裁定以物抵债的,标的物所有权自拍卖成交裁定或者抵债裁定送达买受人或者接受抵债物的债权人时转移。”

 从上述现行规定可以看出,首先执行中申请执行人和被执行人可以达成以物抵债协议,即以物抵债可以发生在执行程序中,这不仅是当事人处分自己权利的体现,也是快速化解当事人权利义务纠纷的途径之一。执行程序启动的前提条件,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236条规定“发生法律效力的民事判决、裁定,当事人必须履行。一方拒绝履行的,对方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也可以由审判员移送执行员执行。调解书和其他应当由人民法院执行的法律文书,当事人必须履行。一方拒绝履行的,对方当事人可以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也就是说,当事人所抵的债务时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债务,此债务既然通过生效法律文书确认下来,即不存在以物抵债虚假诉讼的成立,执行人员只需要遵守以物抵债相关法律规定即可。由此看出,参照一般情况下得以物抵债概念可知,执行中的以物抵债是申请执行人依据生效的法律文书向人民法院申请执行,在执行过程中,债务人以他种给付代替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给付,从而消灭申请执行人和被执行人间债权债务关系的行为。

三、执行中以物抵债的构建

执行中的以物抵债因与非执行中的以物抵债法律性质有别,故不用考虑其是否构成流质(押)[3]而被认定无效,是否构成让与担保[4]而导致司法裁判不明,是否构成代物清偿[5]而需要实际履行物的交付或者物的变更登记手续,是否构成新债清偿[6]而使新旧债务之间关系处于不明确的状态等等。我们只需要探究所抵债的物的价格评估程序是否是申请执行人和被执行人达成以物抵债协议的基本前提,若所抵债之物的价格评估程序不是以物抵债协议的基本前提,法院是否应当初步审查物的价值,该抵债协议中确认物的价格与市场价格之间的价值比例最低不得低于多少?以及被执行人不履行以物抵债协议时,申请执行人有何请求权基础?

首先,所抵之物的价格评估程序不是以物抵债的前提条件。现行法律规范并没有强制要求当事人以物抵债中之前需要对物进行价格评估,因对其进行价格评估对当事人来说是一种法律负担,即要相对于申请人来说要预交相应的评估费,对被执行人来说最终要承担评估费,既然是一种法律负担,对当事人构成不利,所以需要法律的明文规定,所以不能讲价格评估作为执行人员是否进行以物抵债的前提或者所考虑的最大因素。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执行工作若干问题的规定(试行)》第47条规定“人民法院对拍卖、变卖被执行人的财产,应当委托依法成立的资产评估机构进行价格评估。”也仅仅是这对拍卖或者变卖应当进行价格评估;第48条规定“被执行人申请对人民法院查封的财产自行变卖的,人民法院可以准许,但应当监督其按照合理价格在指定的期限内进行,并控制变卖的价款”,既然被执行人可以自行在合理的价格范围内组织变卖,为何不能让申请执行人与被执行人在合理的价格范围内进行以物抵债呢?显然不合理,同时该条也未规定被执行人自行组织变卖的应当进行价格评估;第86条规定“在执行中,双方当事人可以自愿达成和解协议,变更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履行义务主体、标的物及其数额、履行期限和履行方式。和解协议一般应当采取书面形式。执行人员应将和解协议副本附卷。无书面协议的,执行人员应将和解协议的内容记入笔录,并由双方当事人签名或盖章。”

其次,既然可以赋予申请执行人与被执行人可以达成以物抵债的意思自治,对此,除充分尊重当事人的意思自治外,从实务的角度出发,以物抵债协议指向某个特定物,且排除清算程序,在多个债权并存的情况下,就有限价值的物清偿某个特定的债权,会侵害其他债权人的权益,“所以当事人达成抵债协议往往是相互虚伪的意思表示的结果”。对此,青海省高院[7]下发通知“在以物抵债案件中,要求着力审查以物抵债的基础法律关系的真实性、合法性。在基础法律关系合法的前提下,严格审查以物抵债协议的真实性、合法性,防止当事人在资不抵债的情况下对某个特定债权进行清偿,损害其他债权人的权益。所以当事人达成以物抵债的,应当确定所抵之物的价格与市场价格之间的一个最低比例关系,但是该最低比例应该是多少呢?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网络司法拍卖若干问题的规定》第10条“网络司法拍卖应当确定保留价,拍卖保留价即为起拍价。 起拍价由人民法院参照评估价确定;未作评估的,参照市价确定,并征询当事人意见。起拍价不得低于评估价或者市价的百分之七十。”这里的市价即申请执行人与被执行人按照市场价格进行确定,也就是说并没有进入到价格评估程序,再者,在确定物的价格后,起拍保底价可以为市价的70%,即若只有一个买受人进行竞买的话,拍卖成交价有可能仅为市价的70%,被执行人也就只能受偿市价的70%,存在债权不能完全清偿的可能,于此相同,既然物的价值可能在以市价70%的价格进行成交,为何不能省去前面的一系列程序,直接允许申请执行人与被执行人可以以市价的70%为底线进行以物抵债。再退一步说,若第一次以市价的70%为保底价进行拍卖的,因第一次无人竞买而导致流拍的,人员法院可以根据第26条规定“网络司法拍卖竞价期间无人出价的,本次拍卖流拍。流拍后应当在三十日内在同一网络司法拍卖平台再次拍卖,拍卖动产的应当在拍卖七日前公告;拍卖不动产或者其他财产权的应当在拍卖十五日前公告。再次拍卖的起拍价降价幅度不得超过前次起拍价的百分之二十。”再降低一定的幅度,即最终成交价格可能仅为市价的56%。但是由于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491、492条的规定,当事人以物抵债的不能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权益和社会公共利益,在债务人仅负担一项债务的情况,以市场的56%作为以物抵债的最低底线也未尝不可,但是在债务人负担多项债务的情况下,以70%作为最低底线最宜。

最后,当事人达成以物抵债协议,而不履行以物抵债协议的,此时该协议与生效法律文书之间的关系如何?笔者认为,因为双方的权利义务关系已被生效法律文书所确认,被执行人应当按照法律文书的内容为一定的给付,在应当为一定给付的前提下与申请执行人达成的以物抵债协议的,此时应当优先保护申请执行人的权利,即生效法律文书的义务并未因为以物抵债协议的达成而消灭,若被执行人不履行以物抵债协议,将动产交付或者将不动产进行变更登记,申请执行人有权要求被执行人履行法律文书确定的义务,也可要求其履行以物抵债协议。

四、结语

在执行程序中,由于评估、拍卖等处置财产程序的成本较高,被执行人往往愿意与申请人达成和解协议,但执行法官往往不愿意直接裁定以物抵债,担心以此会损害他人权益,涉嫌虚假抵债。以此理由对应当裁定以物抵债而不予裁定的,不仅浪费司法资源,也间接损害了被执行人的利益,特别是物的价值与债权的价值刚好相当,却需要支付额外的评估费、拍卖费导致申请人利益受损。在此基础上,法院应当大胆地进行以物抵债,除了减少债务人在执行程序中产生的费用外,及时以外抵债还可以保护债权人的债权免受诉讼保全的影响。

 

 

 

 

 

 

 

 

 

 

 

 

 

 

 

[1]《合同法》第91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合同的权利义务终止:(一)债务已经按照约定履行;(二)合同解除;(三)债务相互抵销;(四)债务人依法将标的物提存;(五)债权人免除债务;(六)债权债务同归于一人;(七)法律规定或者当事人约定终止的其他情形。

[2]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第14条规定: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五)项规定的“强制性规定”,是指效力性强制性规定.

[3]《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186条“抵押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抵押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抵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211条“质权人在债务履行期届满前,不得与出质人约定债务人不履行到期债务时质押财产归债权人所有。”

[4]让与担保,作为债权人保障债权受偿的方式,是指债权人与债务人或者第三人约定,由其非永久性地暂时地取得物权,若债务人履行的,将担保物回复至原所有权人处,若债务人未履行的,则物权由债权人永久性地取得。

[5]代物清偿是指债权人受领他种给付以代原定给付而使合同关系消灭的现象,其成立条件:一、必须有原债的关系存在。二、必须有双方当事人或者债权人与第三人达成关于代物清偿的合意。三、他种给付必须与原定给付不同。四、须债权人受领他种给付代原给付”代物清偿系实践性合同,即债务人不实际转移物的所有权于债权人或者其指定的第三人,代物清偿不成立。

[6]新债清偿,是指债务人为清偿旧债务,负担新的债务的一种合同,据此,旧债务消灭,属间接给付。比如为了偿还借款,交付票据,由该票据又引发票据法律关系。

[7]向类似的规定: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以物抵债若干法律适用问题的审理纪要:在债权债务案件诉讼过程中,当事人自愿达成以物抵债协议,并要求法院制作调解书的,人民法院应建议当事人申请撤诉。当事人不申请撤诉而要求法院制作调解书的,人民法院应不予支持,对当事人之间债权债务法律关系继续审理。当事人双方持人民调解组织主持达成的以物抵债调解协议,向人民法院申请司法确认的,经审查,当事人尚未完成物权转移手续的,人民法院应裁定驳回申请;对当事人进行虚假诉讼,利用以物抵债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的,人民法院应从以下方面严格审查并加大制裁力度:(一)加强对债权债务关系真实性的审查力度,严防虚假诉讼;(二)对当事人在以物抵债协议中约定的管辖法院与所抵不动产的所在地非同一地的,应按民事诉讼法专属管辖的规定认定协议管辖的效力;(三)发现当事人通过以物抵债的方式恶意转移责任财产、损害其他债权人利益或者规避国家房产限购政策、转移限制转让的车牌号码等恶意诉讼或虚假诉讼行为的应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的规定驳回诉讼请求,同时可根据情节轻重予以罚款、拘留;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